想起奶奶的故事,我哭了。

一個平常的午後,老師揮汗如雨的在台上賣命演出,而我卻近似無意識的鐘擺搖動著無辜的鉛筆。就這樣,老師與我不知以同樣的型態持續了多久。夏日悶昏的空氣,讓我有點昏昏欲睡。

突然,母親不可思議的出現在教室門口,老師登時擱下只剩三分之一的粉筆,隨手抹去下巴那欲滴不落的汗水(原本透明的汗水竟然變成濁白色),迎了母親在教室外……。看著母親幾乎扭成一團的臉,搭配老師手忙腳亂的安撫的背影,我心中似乎明白些什麼。因為我知道,一個多星期前奶奶突然因為糖尿病引發併發症住進醫院,而幾天前醫生建議爸爸讓奶奶回家安度人生的最後一程。

那天,我提早回家,不,其實是直奔鄉下老家而去。途中,母親始終保持著沉默,駕駛座上的父親更是不發一語,而坐後座的我,心裡很驚慌,此時雖然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從其中我卻稍微嗅出他們正儘量的壓抑著什麼。

下車之前,父親突然以微弱的聲音向母親說:「今天可能是見媽最後一面了。」父親說這句話時語調是平的,眼皮抽動了一下,而母親泛著淚光的雙眼與微紅的鼻尖,從後視鏡中我清晰可見。

年紀尚小的我,第一次面對親人的『死亡』,我不知道是什麼這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只看到奶奶靜靜的躺在床上,呼吸漸漸弱去……

就在當天黃昏,奶奶病逝於台南西港老家中,後代晚輩均隨侍在側。



就在悲傷之餘,我把時間調回幾星期前,也就是當奶奶病發住進醫院的時候。剛開始,家族裡的成員,不管是長輩晚輩,不管是有沒有時間,大家都趕回來探望老人家;慢慢的,隨著時間拉長,人數漸漸少了,大家開始輪著回來,最後甚至是推三阻四的說自己騰不出時間,不然就編織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理由-病房開始冷漠了起來。

後來,甚至因為大家都不願意在醫院多待一會,搞的家族裡烏煙瘴氣。有人建議不再給予奶奶治療,有人堅持讓醫生繼續加強加重用藥,也有人想顧一位臨時看護來照顧奶奶,有人只想著不要輪到他來照顧。有一次,我看到一群原本和善的姑姑姑丈在病房外雖然吵的面紅耳赤,卻因為怕被奶奶聽到,而漲紅著臉勉強降低音量的彆扭樣子。


我現在常想,奶奶病危之時如果聽到或看到房門外這樣的情景,她會怎麼想?如果她還有一絲的氣力,是否會想撐起身子對他們說:「我還沒死!」?還是在痛心之餘,反而降低自己的求生意志呢?

每當奶奶悠悠醒來問起哪一位姑姑哪一位伯伯時,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扯下漫天大謊,心虛的告訴奶奶誰又去開會、誰在奶奶睡著的時候來過、誰原本要來但臨時有事不能來了。其實奶奶醒著得時候不多,奶奶清楚自己的狀況,現在她只想多看看她的子女、看看她的兒媳婦、看看她活潑天真的孫子孫女們,只是……


看著家族因為這種事僵持不下,爸爸毅然承包所有照顧的責任,雖然爸爸有工作要打拼,有家人要照顧,但每晚看到他三更半夜仍然穿上大衣騎著機車往醫院奔去,我都在想其他族人如果看到這幕會作何感想?奶奶雖然有許多子女(爸爸排行最小),雖然她是爺爺再娶的二房,但在家族中的地位卻不可抹滅。在爸爸心中一直忘不了國小的時候奶奶幫他準備的『便當』-番薯簽配四分之一鹹蛋,也忘不了家裡養的雞因得瘟疫在一夜之間死光時,奶奶抱著他哭泣的景象。爸爸有的時候會像個小孩子一樣津津樂道的跟我們訴說他小時後與奶奶之間的一些故事。

因為奶奶病情的不樂觀,加上族人的態度,讓爸爸在角色上越顯的無力。一方面與母親(奶奶)的深厚情感,一方面又不願看到自家人反目成仇,一方面我深深知道爸爸懷有強烈的孝道責任心,他才會不分晝夜的陪在奶奶身邊。

醫院,醫生護士家屬病患來來往往,這個最常也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人,在這裡待久了,心情很容易就會焦躁不安,爸爸在這裡待了盡兩週,這兩星期他開始失眠、易怒、焦慮,他蒼老、沮喪,他吃不下飯,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他常常下班連衣服都沒換澡都沒洗就風也似的趕去醫院。

在病房裡,爸爸靠在病床旁,看著已經很虛弱的奶奶,雙手有時候握著奶奶的手,有時候摸摸奶奶佈滿皺紋的臉頰,有時候似乎像是跟奶奶交談卻又像自己喃喃自語。另一方面,媽媽大多在家裡熬一些爛到成糊的鹹粥,讓爸爸帶去醫院給奶奶吃,雖然奶奶只能知那麼一點點,有得時候連一湯匙都不到,媽媽依然每天熬一鍋熱騰騰的粥,爸爸也依舊試著一湯匙一湯匙的能餵多少算餵多少。

而當時國小高年級的我,是不太懂死亡的意義,我只能模糊的描述我對『死亡』的認知-靈魂離開人的身體,人不能說話、不能吃東西、不能像我一樣到處跑跑跳跳;但是我卻能清楚的從爸爸媽媽與奶奶,甚至是族人的一些舉動一些行為,了解奶奶正在與死神拔河。奶奶站在最前頭,醫生、護士、爸爸、媽媽、我、家族的族人們等等緊接在奶奶的後方,死神自己則是在另一邊,槍聲響起,中間的紅線正一點一滴的逐漸往死神一方移去。

這些奶奶住在醫院的日子,爸爸媽媽毫無怨言,媽媽甚至一天到晚都是在問醫界朋友有沒有新藥(中藥)?民間有沒有偏方?或是朋友那裡有沒有什麼食補藥補等等。每當有『新發現』時,就算是半夜,她也總是立刻準備食材下鍋熬煮,然後交給爸爸帶去給奶奶食用。或許現在我看起來有點不可思意,如果偏方本身有問題那該怎麼辦?但是爸爸媽媽總是抱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姑且一試。

然而,奶奶的病情終究無可挽回,當醫生建議爸爸把奶奶接回家時,我看到爸爸眼中閃過一絲悲痛。平常嚴肅的爸爸,此時眼角泛著淚光,靜靜的整理著東西,而我則是面對著病房的窗戶,望著窗戶外車水馬龍的交通,病房裡安靜的有點恐怖,突然的一陣冷風(冷氣?),讓我不禁打個寒顫-是害怕奶奶的死亡嗎?還是因為族人之前那些冷漠的眼神?


從我有記憶以來,奶奶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有趣。記得媽媽懷弟弟七、八個月時,我才五歲半,當時母親只能成天躺在床上,奶奶從西港鄉下專程趕來,她一邊碎碎念說家裡的環境對胎兒不好,一邊揮汗移動家具擺設,這一忙就從上午忙到天黑,而有趣的是,她竟然把在鄉下半夜殺雞熬煮的雞湯忘的一乾二淨,等到想起來已經是晚餐過後的事了,當然堅持必須要新鮮而且熱熱喝的奶奶,又風塵僕僕的跑回鄉下宰了另一隻倒楣的雞重新再熬一遍。這件趣事我一直牢牢記在心裡。

腦海中,最令我最好奇的是奶奶的獨門『收驚』-她會一再強調『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奶奶會用米杯裝滿白米,上面用一塊白布包起來,然後一邊嘴裡念念有詞,一邊手拿著米杯在我胸口甚至全身上下畫呀畫的,過一會詞念完了把布掀開,奶奶會端詳著尖起來的米然後開始解釋我被什麼煞到之類的。我一直很不解,未什麼米除了用來填飽肚子外,還有這麼神奇的功能?有一次我偷偷問奶奶,奶奶只是淺淺的一笑跟我說:「等你大漢,你就災!!」我當時只是懵懂的點點頭;但現在奶奶走了,我卻依然想不透這其中的緣由-我已經沒有機會聽奶奶親口說給我聽了。


辦完喪事,家裡的族人各自散去,大家恢復既有的生活,而我卻常常在深夜想起與奶奶的種種,想起族人在奶奶住院最後幾天時的態度,想起爸爸媽媽在那兩星期的精疲力竭。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真的找一位臨時看護,家族氣氛會不會比較融洽?會不會不會因為奶奶的事而撕裂彼此的感情?我搖搖頭,或許會也或許不會吧?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家族裡的人已經慢慢淡忘奶奶的事,現在提起這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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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上,在『助人』這方面的心態似乎稍嫌不夠成熟。二十一世紀,科技的世紀、知識的世紀、前衛的世紀,我們有太多科技產品,太多快節奏的資訊流通,這些帶給我們十分便利的生活,地球早已不再是距離所能隔閡的。但是,在以水泥牆築起的都市裡,人與人相處似乎忽略了原本應有的態度,人似乎只在意一時的感受,不太去注意傳統上的禮教(孝道?尊重?)。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當大家只在意當下的虛情假意而忽略長久的真心時,常常造成中間的空洞,如同族人在一開始紛紛回來探望奶奶,兩三天後卻又以各種理由推卸照護的責任,這讓人感到錯愕與無奈。而因為這樣的事而相互謾罵甚至連祖宗十八代的往事一起扯了出來,更是奶奶不願意見到的(雖然奶奶自始至終不知道病房門外的混亂)。

因此,我們面對時代進步的同時,也該建立起正確的新思維。我們要知道:流行時尚並不是一昧的盲目追求,西方的思想制度不需要完全原封不動的移植入我們的社會,守舊也並非就是落伍。我們要體認,在人的內心深處,不管時代如何進步,人依舊會渴望有愛(Love)、對人有貢獻(Legacy)及更棒生命(Life)(註1),當我們受傷害時我們依然會希望與最親的親人肩並肩談談心事,當我們在外無助時家族(長輩)依然是最佳的避風港,人與人短暫而虛假的寒喧並非真愛,每個人都能真情的幫助他人才得以創造自己更棒的生命。



奶奶的故事接近尾聲,雖然過程中有不愉快,但我由衷希望族人能在此風波之後重新出發,忘掉那段爭執的疙瘩,生活依舊要生活。現在我慢慢長大,希望未來我自己能扮演族人間潤滑的腳色,減低不必要的摩擦嫌隙,也希望關於奶奶的類似故事,不要在家族中甚至是社會上繼續發生。


◎註1: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前系主任)彭懷真強調 生活(Live)、愛(Love)、學習(Learn)、對人有貢獻(Legacy)及更棒生命(Life) 五個L是現代人面對科技爆炸時所需要重視的重要課題。

【我的社工概報告-親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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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魚OHA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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